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煙燻、夕照與空街

 


農曆七月的台南東原老街,

記憶中是個有重量、瀰漫著濃郁煙燻、柴燒龍眼香的季節。

滿山遍野的龍眼樹結滿沉甸甸的果實;

山野間,採摘工人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烈日當空麻繩纏在腰際上樹採收,

吊籃拉起又放下,樹下收整果粒的人也揮汗如雨。

鐵牛車轟隆隆地來回奔忙,

汗水融進了泥土,也融進了龍眼木窯烤飄散的青煙裡。

 











家家戶戶門口有個小火爐、幾張小桌子,

堆滿了剛烘好的龍眼乾。

鄰里圍坐,一袋袋地剝殼聊天。

小學生們坐著快速地剝動手指,

因為零用錢的多少,

全賴自己手指的速度決定。

一整個暑假過去,

孩子們的指尖都是洗不掉的煙燻香,

東原柴燒龍眼干的美味,

靠著老老少少才能成為珍饈甜點。

 



狹長的老街巷,男女老幼騎著機車穿梭不停,

馱著剛買好的魚肉蔬菜;

空氣裡,豆芽菜麵、排骨酥湯和碗粿的熱氣交織在一起。

整個小鎮充滿生氣、飽足而踏實的光景。

 



今年自家的龍眼樹,枝頭只剩幾顆稀稀落落的果實。

八十多歲的三叔淡淡地說,

今年龍眼開花時期遲遲等不到雨水,

水利局在曾文水庫上游做了幾場人造雨,

偏偏一滴也沒落進東原這邊的山區。

看著開花狀況不佳,三叔索性不噴藥了,

由著龍眼樹在荒野中自然休養生息。

大自然有時比人更早懂得放手,

樹累了,人也需要休息。

 



那天清晨,我們帶那著一歲五個月的孫子,

踏著微涼的露水回到曾家古厝。

牽著小手走進神明廳點燃三柱清香,

裊裊青煙中,

拜見他未曾謀面的曾祖父、曾祖母,

還有更遙遠的、護佑這片土地的曾曾祖父母。

小小孩童懵懂卻專注的神情,

亮晶晶的眼眸裡裝滿了未知與未來。

 







「延續香火」這四個字早己被崇尚自由的浪潮擯棄,

現代人談得更多的是獨立與自我。

我不禁自問:如果我們都解釋不清楚「自己究竟來自哪裡」,

這樣飄泊無根的靈魂,

談什麼尊嚴與自由?

如果我們從來不曾回望,

不曾理解父輩流下的汗水與淚水,

我們的下一代,又要去哪裡尋找生命的錨點?

 




台灣歷史學者慧珠教授,

她常分享台灣文物古蹟、歷史建築的保存經驗和專業的見解,

透過她的經歷給我許多啟發,

我把曾家古厝的照片和現況述敘給她聽,

在她的鼓勵下,

收集了一些曾家古厝大廳內建築和地基外觀的照片,

簡單述敘曾家的古厝建築特色,

大廳供奉來自東山碧雲寺觀音佛祖神像,

這裡不僅是曾家例代祖先的家祠,

也曾是全村的重要祭祠中心。

 






大廳的產權是屬於曾家子孫共同持有,

需要大家的共識,

幾次跟三叔提起申請台南市文化局來幫我們做文化建築考究的提議,

明理的三叔口頭上認可後,

20247月中旬,提報了一封信函給台南市文化局,

附上曾家古厝的照片,

希望古厝的歷史可以經由專家學者的研究和考察,

還原當年祖先們的努力,

更希望可以把古厝列為文化資產修復和保存。

 202482日台南市文化局的一位專員柯先生來電,

他們已經收到曾家古厝的申請函,

希望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文字資料和照片協助他啟動這個申請個案,

這通來電讓我感到充滿希望.......

 








提報曾家古厝歷史建築的申請,

終於在一月初得到回覆,

台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委員將於114115日下午230分,

到古厝現勘後並召開審查會議。

 

現勘後的會議結論來函,

委員們認為曾家古厝不符合歷史建築的條件,

暫列入追蹤物件。

 

沒想到幾天後,

嘉義縣大埔鄉2025121日凌晨017分發生芮氏規模6.4地震,

最大震度大埔6弱;
地震造成台南市楠西區、嘉義縣大埔鄉受損嚴重,
21
日皆停班停課。

曾家古厝離震央並不遠,

當然也沒有倖免於難,

在一次又一次的餘震之後,

牆壁一層一層的剝落,

終究逃不過被貼上"危險建築物"的黃色貼紙。






四十多年前的畫面,至今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我第一次坐上阿俊的偉士牌機車,

迎著山風,翻過一嶺又一嶺,

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山巒,

來到這個滿山遍野都是柑橘與龍眼的山鎮。

彷彿與世隔絕的小城,

竟然充盈著如此蓬勃的生機。

清晨五點半,

村裡的山產市集早已人聲鼎沸,

機車鑽行,喇叭聲、叫賣聲、熱絡的寒暄聲此起彼落。

婆婆開的美髮店從早忙到晚,

她招呼客人的語氣永遠熱情有力;

而每個走過店門的人,

不論大大小小,

都要跟坐在紅木椅上的公公恭敬地喚一聲:「曾老師早。」

 






隨著時光無情地推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過去了……

那些熱鬧喧囂被歲月一筆一筆淡淡地抹去。

如今的老街,只剩下冷冷清清。

 




這幾年回到老街,

車上總會習慣性地備著方便沖泡的五穀粉與豆漿包,

隨手放進手提袋裡。

老街上,

隔壁金紙行的爺爺、奶奶生病離開後就在養老院逝去,

六十年鐘錶店早就有沒生意,

嬸婆總是獨自坐在半閉的鐵門後,

守著一屋子的寂靜與昏黃,

故居的幾位可以自理的高壽老人,

我總是謹慎地探進頭去,

再大聲地呼喚

因為年歲長了耳朵早就不靈光了。

每當她們看清是我,

臉上那瞬間綻放出驚喜與開心的笑容,

我很難抹去。

 



當下那兩提袋小小的沖泡飲品,

足夠清楚表達我的心意。

想讓她們知道在小鎮之外,

還有人惦記著妳,

我的出現可以喚醒她們過去滾燙歲月的回憶。


嶺南社區發展協會的文獻裡記載著:

「有乾淨的水,才有無米樂的冠軍米,才有肥美的蚵,才有香甜的玉井芒、東山柑……」一百年前,八田與一技師用盡十年青春築起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讓這塊土地生生不息。可誰能想到,百年後,工業污染與掩埋場的黑手,竟開始啃食這片淨土。……….

這是一場開始於2007年的環保硬戰。

龜重溪護溪協會理事長曾炎相也就是我的公公,

東原村最讓人尊敬的曾老師,

用他生命最後的能量,

帶領村民參與了長達八年的護溪之役。





 

一間事業廢棄物掩埋場就設在急水溪的上游水源頭,

那是農民灌溉、萬物安身立命的命脈。

那幾年回到家裡和公公坐下來泡茶聊天,

他總是一面抽著煙,

一面敘述著和村民去縣府抗議的情景。

任何中央高官、行政主官經過台南,

公公總是帶著鄉親去陳情。

 

他常憤憤不平地訴說,

在公聽會上如何訓斥那些坐在台上的官員:

「連國小一、二年級的學生都知道水源區保護的重要,

這些官員的知識還不如我的小學生!」

有時維安的員警不得不把他請進警局,

卻又萬分恭敬、很有禮貌地讓他從後門離開……

因為,山區裡許許多多的員警,

都是曾老師一手帶大的學生。

在法律的制服下,

他們選擇站在正義公理和恩師的這一邊。

 

小蝦米最終戰勝了大鯨魚。

八年的陳情、抗爭、苦行,

公公用他在家鄉執教四十多年的威望與風骨,

眾志成城,替子孫們留下了這片乾淨的河川和土地。

 

2014年,曾老師病了。

隔年五月,他終不敵病魔纠纏,

卸下此生的重任返回他心中的淨土離塵而去。

出殯當天,從公祭儀式開始,

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

雨愈下愈大、愈下愈激烈,

送殯的人鞋子都踩著雨水。

那不是哀戚,是天地在為一位老戰士洗塵。

悼唁的人潮人山人海,

幾乎全村的人都冒雨來送別曾老師。

子孫和親友們不捨的心情,

彷彿那落不盡的滂沱雨滴,

全融進了東原的泥土裡。

 




五十年前,

東原國小一個班級就有五十位學生,

一個年級三或四個班,

那是個超過千人的熱鬧小學。

校園裡充滿一千位孩子的喧鬧笑聲,

曾有曾老師宏亮教課的讀書聲。 

民國114年,

東原國小小一新生入學招生人數,

不到10人。

老街喧閙、熱氣騰騰的畫面,

至今還在我的腦海裡浮沉。

微小的變化在四十年的日夜累積後,

竟成了如今的荒涼。 

村民守護的水源與土地,

依然靜靜地流淌在龜重溪畔。

炊煙散了,香火淡了,學校的喧笑聲寂靜了。

東原依舊在深山裡,守著它的孤寂與過去。

在轉瞬即逝的生命續流裡,

還能留住多少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