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單純的幸福

 


這一年多來,

孫子”蒸蛋”加入我們的生活,

因為阿公阿嬤每天起床太早,

客廳裡傳來悉悉梭梭的走動聲,

在清晨無論什麼聲音都被放大,

他也都會在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醒來,

不管我們的練習走到哪裡,

都要起身招呼這位小主子。



快速的收工、儘快的梳洗,

在小主子還沒失控前就做好前置作業,

儘量哄拐、拖延不讓他吵著出門,

因為太陽還沒上工,

推推拖拖的戲碼要演到太陽升起後,

才能故作從容的抱他上嬰兒推車,

走進電梯、推開大樓的鐵門,

在清晨微風輕拂的中工二路巷弄中穿梭,

非常悠閒,

家戶門外的盆栽、造景各自用心,

過去不曾這般閑情漫步在清晨,

因為這位小主子的加入,

這一年來我享受著這額外又單純的幸福!!

 





那天在一戶公寓的地下停車場門前停下腳步,

等著上行的機車通過,

一位包著工作頭巾、口罩的女孩坐在大樓前庭等候,

她突然對著傻呼呼的小主子招手,

我無法看到蒸蛋的表情,

微笑代他回應女孩,

沒想到這位女孩竟用手語跟我對談,

很流利的手勢:

等、去工作、很累、腰痛……..

認真看了一下頭巾口罩後的臉膀和眼神,

原來是啟聰學校的畢業生,

在校園裡曾經看過只是沒有帶過的學生,

她還記得我是老師。

 

從地下室上來的機車是接她的媽媽,

看著我說:帶她去上班了。

我微笑、揮手回應這對短暫邂逅的女母!!

 


秋天悄悄的來到樹稍,

地上許許多多枯葉也曾經是枝頭的翠綠,

季節變化在不知不覺間發生。

想想今生我們遇到的人,

有人與我們緣深、有人緣淺,

有人和我們相契、也有不少人格格不入,

一生的時間有限,

你把寶貴的時間花在哪裡??

生命就會用你的方式回應你。

 

宇宙洪流從來沒有停止過,

雖然生命如此短暫,

但也足夠讓我們體驗憂悲喜樂,

收穫豐足的生活色彩。

 





抓住中秋佳節的尾巴,

約了就近的海音家人,

連假的清晨在大都會公園的草地上靜坐、倒立、嘻戲,

享受簡單的歡聚時光。

 

















一位在政界打滾得勢如意多年的夥伴,

那天傳來中秋問候,

想起新冠疫情嚴重全世界封城那些日子,

因為不能出門、沒有社交活動,

也不用應酬的日子,

他只能在家客廳擺出瑜伽墊練練拜日式、做做簡單的體位,

也能滿身大汗、暢快呼吸,

每天傳來練習的照片讓我知道他沒有放棄,

三個月至少練習了75天。

三個月後傳來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健檢結果表單,

嚴重的脂肪肝指數竟然由紅轉綠,

他說醫生問他:這幾個月你做了什麼.......


我傳了在都會公園歡樂的照片回應。

 

他傳來訊息:

看了很感動

美好的時光一去不返

我到底該捨掉哪邊?

 

歷史學家 塔米.安薩里在”被發明的昨日”一書中提到:

經歷過數位時代曙光的人,

我們太忙於消化最新的應用程式,

關注宛如流星雨般出現的最新大事,

同時還疲於應付各種「規範」那驚人且持續不斷的土崩瓦解。

 

但數百年後呢?

當細節變得模糊,

焦點不再是在科技本身,

未來的人類會用什麼角度來評價現在的我們??

……….

 


你有多久沒有抬頭看看天上的藍天、白雲?

你有多久沒有仰望星空和月亮??

你有多久沒有和家人坐下來聊聊心情、

你有多久沒有問問自己過得幸福嗎?

 

覺察身邊的幸福,

相信自己的智慧,

幸福就在我們身邊~~




 

2026.10.07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煙燻、夕照與空街

 


農曆七月的台南東原老街,

記憶中是個有重量、瀰漫著濃郁煙燻、柴燒龍眼香的季節。

滿山遍野的龍眼樹結滿沉甸甸的果實;

山野間,採摘工人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烈日當空麻繩纏在腰際上樹採收,

吊籃拉起又放下,樹下收整果粒的人也揮汗如雨。

鐵牛車轟隆隆地來回奔忙,

汗水融進了泥土,也融進了龍眼木窯烤飄散的青煙裡。

 













家家戶戶門口有個小火爐、幾張小桌子,

堆滿了剛烘好的龍眼乾。

鄰里圍坐,一袋袋地剝殼聊天。

小學生們坐著快速地剝動手指,

因為零用錢的多少,

全賴自己手指的速度決定。

一整個暑假過去,

孩子們的指尖都是洗不掉的煙燻香,

東原柴燒龍眼干的美味,

靠著老老少少才能成為珍饈甜點。

 



狹長的老街巷,男女老幼騎著機車穿梭不停,

馱著剛買好的魚肉蔬菜;

空氣裡,豆芽菜麵、排骨酥湯和碗粿的熱氣交織在一起。

整個小鎮充滿生氣、飽足而踏實的光景。

 



今年自家的龍眼樹,枝頭只剩幾顆稀稀落落的果實。

八十多歲的三叔淡淡地說,

今年龍眼開花時期遲遲等不到雨水,

水利局在曾文水庫上游做了幾場人造雨,

偏偏一滴也沒落進東原這邊的山區。

看著開花狀況不佳,三叔索性不噴藥了,

由著龍眼樹在荒野中自然休養生息。

大自然有時比人更早懂得放手,

樹累了,人也需要休息。

 



那天清晨,我們帶那著一歲五個月的孫子,

踏著微涼的露水回到曾家古厝。

牽著小手走進神明廳點燃三柱清香,

裊裊青煙中,

拜見他未曾謀面的曾祖父、曾祖母,

還有更遙遠的、護佑這片土地的曾曾祖父母。

小小孩童懵懂卻專注的神情,

亮晶晶的眼眸裡裝滿了未知與未來。

 







「延續香火」這四個字早已被崇尚自由的浪潮擯棄,

現代人談得更多的是獨立與自我。

我不禁自問:如果我們都解釋不清楚「自己究竟來自哪裡」,

這樣飄泊無根的靈魂,

談什麼尊嚴與自由?

如果我們從來不曾回望,

不曾理解父輩流下的汗水與淚水,

我們的下一代,又要去哪裡尋找生命的錨點?

 




台灣歷史學者慧珠教授,

她常分享台灣文物古蹟、歷史建築的保存經驗和專業的見解,

透過她的經歷給我許多啟發,

我把曾家古厝的照片和現況述敘給她聽,

在她的鼓勵下,

收集了一些曾家古厝大廳內建築和地基外觀的照片,

簡單述敘曾家的古厝建築特色,

大廳供奉來自東山碧雲寺觀音佛祖神像,

這裡不僅是曾家例代祖先的家祠,

也曾是全村的重要祭祠中心。

 






大廳的產權是屬於曾家子孫共同持有,

需要大家的共識,

幾次跟三叔提起申請台南市文化局來幫我們做文化建築考究的提議,

明理的三叔口頭上認可後,

在2024年7月中旬,提報了一封信函給台南市文化局,

附上曾家古厝的照片,

希望古厝的歷史可以經由專家學者的研究和考察,

還原當年祖先們的努力,

更希望可以把古厝列為文化資產修復和保存。

 2024年8月2日台南市文化局的一位專員柯先生來電,

他們已經收到曾家古厝的申請函,

希望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文字資料和照片協助他啟動這個申請個案,

這通來電讓我感到充滿希望.......

 








提報曾家古厝歷史建築的申請,

終於在一月初得到回覆,

台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委員將於114年1月15日下午2時30分,

到古厝現勘後並召開審查會議。

 

現勘後的會議結論來函,

委員們認為曾家古厝不符合歷史建築的條件,

暫列入追蹤物件。 

沒想到幾天後,

沒想到幾天後,

嘉義縣大埔鄉2025年1月21日凌晨0時17分發生芮氏規模6.4地震,

最大震度大埔6弱;
地震造成台南市楠西區、嘉義縣大埔鄉受損嚴重,
21
日皆停班停課。

曾家古厝離震央並不遠,

當然也沒有倖免於難,

曾家古厝離震央並不遠,

當然也沒有倖免於難,

在一次又一次的餘震之後,

牆壁一層一層的剝落,

終究逃不過被貼上"危險建築物"的黃色貼紙。






四十多年前的畫面,至今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我第一次坐上阿俊的偉士牌機車,

迎著山風,翻過一嶺又一嶺,

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山巒,

來到這個滿山遍野都是柑橘與龍眼的山鎮。

彷彿與世隔絕的小城,

竟然充盈著如此蓬勃的生機。

清晨五點半,

村裡的山產市集早已人聲鼎沸,

機車鑽行,喇叭聲、叫賣聲、熱絡的寒暄聲此起彼落。

婆婆開的美髮店從早忙到晚,

她招呼客人的語氣永遠熱情有力;

而每個走過店門的人,

不論大大小小,

都要跟坐在紅木椅上的公公恭敬地喚一聲:「曾老師早。」

 






隨著時光無情地推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過去了……

那些熱鬧喧囂被歲月一筆一筆淡淡地抹去。

如今的老街,只剩下冷冷清清。

 




這幾年回到老街,

車上總會習慣性地備著方便沖泡的五穀粉與豆漿包,

隨手放進手提袋裡。

老街上,

隔壁金紙行的爺爺、奶奶生病離開後就在養老院逝去,

六十年鐘錶店早就有沒生意,

嬸婆總是獨自坐在半閉的鐵門後,

守著一屋子的寂靜與昏黃,

故居的幾位可以自理的高壽老人,

我總是謹慎地探進頭去,

再大聲地呼喚—

因為年歲長了耳朵早就不靈光了。

每當她們看清是我,

臉上那瞬間綻放出驚喜與開心的笑容,

我很難抹去。

 



當下那兩提袋小小的沖泡飲品,

足夠清楚表達我的心意。

想讓她們知道在小鎮之外,

還有人惦記著妳,

我的出現可以喚醒她們過去滾燙歲月的回憶。


嶺南社區發展協會的文獻裡記載著:

「有乾淨的水,才有無米樂的冠軍米,才有肥美的蚵,才有香甜的玉井芒、東山柑……」一百年前,八田與一技師用盡十年青春築起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讓這塊土地生生不息。可誰能想到,百年後,工業污染與掩埋場的黑手,竟開始啃食這片淨土。……….

這是一場開始於2007年的環保硬戰。

龜重溪護溪協會理事長曾炎相—也就是我的公公,

東原村最讓人尊敬的曾老師,

用他生命最後的能量,

帶領村民參與了長達八年的護溪之役。





 

一間事業廢棄物掩埋場就設在急水溪的上游水源頭,

那是農民灌溉、萬物安身立命的命脈。

那幾年回到家裡和公公坐下來泡茶聊天,

他總是一面抽著煙,

一面敘述著和村民去縣府抗議的情景。

任何中央高官、行政主官經過台南,

公公總是帶著鄉親去陳情。

 

他常憤憤不平地訴說,

在公聽會上如何訓斥那些坐在台上的官員:

「連國小一、二年級的學生都知道水源區保護的重要,

這些官員的知識還不如我的小學生!」

有時維安的員警不得不把他請進警局,

卻又萬分恭敬、很有禮貌地讓他從後門離開……

因為,山區裡許許多多的員警,

都是曾老師一手帶大的學生。

在法律的制服下,

他們選擇站在正義公理和恩師的這一邊。

 

小蝦米最終戰勝了大鯨魚。

八年的陳情、抗爭、苦行,

公公用他在家鄉執教四十多年的威望與風骨,

眾志成城,替子孫們留下了這片乾淨的河川和土地。

 

2014年,曾老師病了。

隔年五月,他終不敵病魔纠纏,

卸下此生的重任返回他心中的淨土離塵而去。

出殯當天,從公祭儀式開始,

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

雨愈下愈大、愈下愈激烈,

送殯的人鞋子都踩著雨水。

那不是哀戚,是天地在為一位老戰士洗塵。

悼唁的人潮人山人海,

幾乎全村的人都冒雨來送別曾老師。

子孫和親友們不捨的心情,

彷彿那落不盡的滂沱雨滴,

全融進了東原的泥土裡。

 




五十年前,

東原國小一個班級就有五十位學生,

一個年級三或四個班,

那是個超過千人的熱鬧小學。

校園裡充滿一千位孩子的喧鬧笑聲,

曾有曾老師宏亮教課的讀書聲。 

民國114年,

東原國小小一新生入學招生人數,

不到10人。

老街喧閙、熱氣騰騰的畫面,

至今還在我的腦海裡浮沉。

微小的變化在四十年的日夜累積後,

竟成了如今的荒涼。 

村民守護的水源與土地,

依然靜靜地流淌在龜重溪畔。

炊煙散了,香火淡了,學校的喧笑聲寂靜了。

東原依舊在深山裡,守著它的孤寂與過去。

在轉瞬即逝的生命續流裡,

還能留住多少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