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的台南東原老街,
記憶中是個有重量、瀰漫著濃郁煙燻、柴燒龍眼香的季節。
滿山遍野的龍眼樹結滿沉甸甸的果實;
山野間,採摘工人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烈日當空麻繩纏在腰際上樹採收,
吊籃拉起又放下,樹下收整果粒的人也揮汗如雨。
鐵牛車轟隆隆地來回奔忙,
汗水融進了泥土,也融進了龍眼木窯烤飄散的青煙裡。
家家戶戶門口有個小火爐、幾張小桌子,
堆滿了剛烘好的龍眼乾。
鄰里圍坐,一袋袋地剝殼聊天。
小學生們坐著快速地剝動手指,
因為零用錢的多少,
全賴自己手指的速度決定。
一整個暑假過去,
孩子們的指尖都是洗不掉的煙燻香,
東原柴燒龍眼干的美味,
靠著老老少少才能成為珍饈甜點。
狹長的老街巷,男女老幼騎著機車穿梭不停,
馱著剛買好的魚肉蔬菜;
空氣裡,豆芽菜麵、排骨酥湯和碗粿的熱氣交織在一起。
整個小鎮充滿生氣、飽足而踏實的光景。
今年自家的龍眼樹,枝頭只剩幾顆稀稀落落的果實。
八十多歲的三叔淡淡地說,
今年龍眼開花時期遲遲等不到雨水,
水利局在曾文水庫上游做了幾場人造雨,
偏偏一滴也沒落進東原這邊的山區。
看著開花狀況不佳,三叔索性不噴藥了,
由著龍眼樹在荒野中自然休養生息。
大自然有時比人更早懂得放手,
樹累了,人也需要休息。
那天清晨,我們帶那著一歲五個月的孫子,
踏著微涼的露水回到曾家古厝。
牽著小手走進神明廳點燃三柱清香,
裊裊青煙中,
拜見他未曾謀面的曾祖父、曾祖母,
還有更遙遠的、護佑這片土地的曾曾祖父母。
小小孩童懵懂卻專注的神情,
亮晶晶的眼眸裡裝滿了未知與未來。
「延續香火」這四個字早己被崇尚自由的浪潮擯棄,
現代人談得更多的是獨立與自我。
我不禁自問:如果我們都解釋不清楚「自己究竟來自哪裡」,
這樣飄泊無根的靈魂,
談什麼尊嚴與自由?
如果我們從來不曾回望,
不曾理解父輩流下的汗水與淚水,
我們的下一代,又要去哪裡尋找生命的錨點?
台灣歷史學者慧珠教授,
她常分享台灣文物古蹟、歷史建築的保存經驗和專業的見解,
透過她的經歷給我許多啟發,
我把曾家古厝的照片和現況述敘給她聽,
在她的鼓勵下,
收集了一些曾家古厝大廳內建築和地基外觀的照片,
簡單述敘曾家的古厝建築特色,
大廳供奉來自東山碧雲寺觀音佛祖神像,
這裡不僅是曾家例代祖先的家祠,
也曾是全村的重要祭祠中心。
大廳的產權是屬於曾家子孫共同持有,
需要大家的共識,
幾次跟三叔提起申請台南市文化局來幫我們做文化建築考究的提議,
明理的三叔口頭上認可後,
在2024年7月中旬,提報了一封信函給台南市文化局,
附上曾家古厝的照片,
希望古厝的歷史可以經由專家學者的研究和考察,
還原當年祖先們的努力,
更希望可以把古厝列為文化資產修復和保存。
2024年8月2日台南市文化局的一位專員柯先生來電,
他們已經收到曾家古厝的申請函,
希望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文字資料和照片協助他啟動這個申請個案,
這通來電讓我感到充滿希望.......
提報曾家古厝歷史建築的申請,
終於在一月初得到回覆,
台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委員將於114年1月15日下午2時30分,
到古厝現勘後並召開審查會議。
現勘後的會議結論來函,
委員們認為曾家古厝不符合歷史建築的條件,
暫列入追蹤物件。
沒想到幾天後,
嘉義縣大埔鄉2025年1月21日凌晨0時17分發生芮氏規模6.4地震,
最大震度大埔6弱;
地震造成台南市楠西區、嘉義縣大埔鄉受損嚴重,
21日皆停班停課。
曾家古厝離震央並不遠,
當然也沒有倖免於難,
在一次又一次的餘震之後,
牆壁一層一層的剝落,
終究逃不過被貼上"危險建築物"的黃色貼紙。
四十多年前的畫面,至今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我第一次坐上阿俊的偉士牌機車,
迎著山風,翻過一嶺又一嶺,
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山巒,
來到這個滿山遍野都是柑橘與龍眼的山鎮。
彷彿與世隔絕的小城,
竟然充盈著如此蓬勃的生機。
清晨五點半,
村裡的山產市集早已人聲鼎沸,
機車鑽行,喇叭聲、叫賣聲、熱絡的寒暄聲此起彼落。
婆婆開的美髮店從早忙到晚,
她招呼客人的語氣永遠熱情有力;
而每個走過店門的人,
不論大大小小,
都要跟坐在紅木椅上的公公恭敬地喚一聲:「曾老師早。」
隨著時光無情地推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過去了……
那些熱鬧喧囂被歲月一筆一筆淡淡地抹去。
如今的老街,只剩下冷冷清清。
這幾年回到老街,
車上總會習慣性地備著方便沖泡的五穀粉與豆漿包,
隨手放進手提袋裡。
老街上,
隔壁金紙行的爺爺、奶奶生病離開後就在養老院逝去,
六十年鐘錶店早就有沒生意,
嬸婆總是獨自坐在半閉的鐵門後,
守著一屋子的寂靜與昏黃,
故居的幾位可以自理的高壽老人,
我總是謹慎地探進頭去,
再大聲地呼喚—
因為年歲長了耳朵早就不靈光了。
每當她們看清是我,
臉上那瞬間綻放出驚喜與開心的笑容,
我很難抹去。
當下那兩提袋小小的沖泡飲品,
足夠清楚表達我的心意。
想讓她們知道在小鎮之外,
還有人惦記著妳,
我的出現可以喚醒她們過去滾燙歲月的回憶。
嶺南社區發展協會的文獻裡記載著:
「有乾淨的水,才有無米樂的冠軍米,才有肥美的蚵,才有香甜的玉井芒、東山柑……」一百年前,八田與一技師用盡十年青春築起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讓這塊土地生生不息。可誰能想到,百年後,工業污染與掩埋場的黑手,竟開始啃食這片淨土。……….
這是一場開始於2007年的環保硬戰。
龜重溪護溪協會理事長曾炎相—也就是我的公公,
東原村最讓人尊敬的曾老師,
用他生命最後的能量,
帶領村民參與了長達八年的護溪之役。
一間事業廢棄物掩埋場就設在急水溪的上游水源頭,
那是農民灌溉、萬物安身立命的命脈。
那幾年回到家裡和公公坐下來泡茶聊天,
他總是一面抽著煙,
一面敘述著和村民去縣府抗議的情景。
任何中央高官、行政主官經過台南,
公公總是帶著鄉親去陳情。
他常憤憤不平地訴說,
在公聽會上如何訓斥那些坐在台上的官員:
「連國小一、二年級的學生都知道水源區保護的重要,
這些官員的知識還不如我的小學生!」
有時維安的員警不得不把他請進警局,
卻又萬分恭敬、很有禮貌地讓他從後門離開……
因為,山區裡許許多多的員警,
都是曾老師一手帶大的學生。
在法律的制服下,
他們選擇站在正義公理和恩師的這一邊。
小蝦米最終戰勝了大鯨魚。
八年的陳情、抗爭、苦行,
公公用他在家鄉執教四十多年的威望與風骨,
眾志成城,替子孫們留下了這片乾淨的河川和土地。
2014年,曾老師病了。
隔年五月,他終不敵病魔纠纏,
卸下此生的重任返回他心中的淨土離塵而去。
出殯當天,從公祭儀式開始,
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
雨愈下愈大、愈下愈激烈,
送殯的人鞋子都踩著雨水。
那不是哀戚,是天地在為一位老戰士洗塵。
悼唁的人潮人山人海,
幾乎全村的人都冒雨來送別曾老師。
子孫和親友們不捨的心情,
彷彿那落不盡的滂沱雨滴,
全融進了東原的泥土裡。
五十年前,
東原國小一個班級就有五十位學生,
一個年級三或四個班,
那是個超過千人的熱鬧小學。
校園裡充滿一千位孩子的喧鬧笑聲,
曾有曾老師宏亮教課的讀書聲。
民國114年,
東原國小小一新生入學招生人數,
不到10人。
老街喧閙、熱氣騰騰的畫面,
至今還在我的腦海裡浮沉。
微小的變化在四十年的日夜累積後,
竟成了如今的荒涼。
村民守護的水源與土地,
依然靜靜地流淌在龜重溪畔。
炊煙散了,香火淡了,學校的喧笑聲寂靜了。
東原依舊在深山裡,守著它的孤寂與過去。
在轉瞬即逝的生命續流裡,
還能留住多少回憶?





















































